中国韵文史

第二十章 明散曲之北调作家

龙榆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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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明人才思,多耗于八股文;虽偶以诗词相标榜,都成“强弩之末”。惟于南北曲,承元季遗风,作者繁兴,号称极盛。除杂剧、传奇外,散曲亦多专家。盖自元以来,即以散曲为乐府,亦称“填词”;宋人歌词之法不传,而南北曲则盛行于明代;故文人学士,咸乐倚其声而为之制词也。

明散曲作家及腔调

  王骥德历述明代散曲作家云:“近之为词(即散曲)者,北调则关中康状元对山、王太史渼陂,蜀则杨状元升庵,金陵则陈太史石亭、胡太史秋宇、徐山人髯仙,山东则李尚宝国华、冯别驾海浮,山西则常廷评楼居,维扬则王山人西楼,济南则王邑佐舜耕,吴中则杨仪部南峰。康富而芜,王艳而整,杨俊而葩,陈、胡爽而放,徐畅而未汰,李豪而率,冯才气勃勃,时见纰颣,常多侠而寡驯,西楼工短调,翩翩都雅,舜耕多近人情,兼善谐谑,杨较粗莽;诸君子间作南调,则皆非当家也。南则金陵陈大声、金在衡,武林沈青门,吴唐伯虎、祝希哲、梁伯龙,而陈、梁最著。唐、金、沈小令并斐宜有致,祝小令亦佳,长则草草,陈、梁多大套,颇著才情,然多俗意陈语,伯仲间耳。”(《曲律·杂论》)此所举诸家,其集或传或不传;而工北调者十九皆北人,南调则皆出于苏、浙;其受音乐影响,较然可知。沈德符称:“元人小令,行于燕、赵,后浸淫日盛。”(《顾曲杂言》)徐渭又言:“今唱家称弋阳腔,则出于江西,两京、湖南、闽、广用之;称馀姚腔者,出于会稽,常、润、池、太、扬、徐用之;称海盐腔者,嘉、湖、温、台用之。惟昆山腔止行于吴中,流丽悠远,出乎三腔之上,听之最足荡人。”(《南词叙录》)明代诸家之散曲,虽歌唱用何腔,不易一一详考;而其与音乐关系,不可忽也。

北调作家

  明代昆腔未起以前,北曲为盛。徐渭所谓:“辽金北鄙杀伐之音,流入中原,遂为民间之日用;宋词既不可被弦管,南人亦遂尚此。”(《南词叙录》)其风盖至明初犹未稍杀也。渭又言:“本朝北曲,推周宪王、谷子敬、刘东生,近有王检讨、康状元。”周宪王《诚斋乐府》,散套至多,而文字端谨,鲜有独到处。明人北调,要推康海(字德涵,号对山,武功人)、王九思(字敬夫,号渼陂,鄠县人)、杨慎(字用修,号升庵,新都人)、胡汝嘉(字懋礼,号秋宇,金陵人)、冯惟敏(字汝行,号海浮,临朐人)、常伦(字明卿,号楼居,沁水人)、王磐(字鸿渐,号西楼,高邮人)、王田(字舜耕,济南人)、杨循吉(字君谦,号南峰,吴县人)诸家,而康海、王九思、冯惟敏、王磐四家,最为杰出。

康海、王九思

  康、王在弘治、正德间,以散曲并称,为北方代表人物。而世多抑康而扬王。王骥德称:“对山亦忤于时,放情自废,与渼陂皆以声乐相尚,彼此酬和不辍。康所作尤多,非不莽具才气;然喜生造,喜堆积,喜多用老生语,不得与王并驱。”(《曲律杂论》)王世贞亦极推服九思,以为“其秀丽雄爽,康大不如也。评者以敬夫声价,不在关汉卿、马东篱下”(《艺苑卮言》)。要之二家之作,皆极豪爽,表现北人性格。南人爱酝藉,重藻饰,致有“直足粗豪,原非本色”(《曲律》)之讥,要不足据为定论也。

  康氏《沜东乐府》,用本色为豪放,摆脱明初阘茸之习(任讷说),有振衰起废之功。其自序标出北曲之长,为“慷慨”,为“朴实”;其自作亦充分表现其牢落不平之气。例如《归田喜述》一套:

[仙吕点绛唇]少日疏狂,不知度量,夸豪宕,倚马穿杨,好没事寻风浪!
[混江龙]自那日恩荣放榜,却才知峥嵘发迹是寻常。
玉堂金马,锦服牙章。
栉风沐雨,冒雪凌霜。
攘攘劳劳成底事?兢兢战战为谁忙?
觑金张许史斗奢华,羡巢由卞务赢高尚。
正这里凄然有感,早那壁铲地谋殃。
[油葫芦]得了个绿鬓酕醄入醉乡,端是天赐将。
逐日价华堂开宴列红妆,新醅饮尽奚童酿,新词撰就花奴唱。
与知音三两人,对云山四五觞,逍遥散诞情舒放。
抵多少法酒大官羊。
[天下乐]险些不断送头皮在市场,思量,著甚娘?
恶风雹干捱他十数场。
止不过胡谄了几道文,贪叨了数斗粮,比似那梦中蕉还较谎。
[鹊踏枝]三十载离岩廊,一万日美风光。
既不曾恶紫夺朱,又甚的卖狗悬羊?
卖文钱腾挪下数两,但闲时恣意徜徉。
[赚煞]原不似庙堂才,却怎改虀盐相?
分限是纶巾鹤氅。
诧不尽当年鱼漏网,到如今又索甚提防?
付行藏,酒斝诗囊,十万八千有几场。
幸七九衰翁在堂,看四岁痴儿作样,也只是爇明香夜夜谢穹苍。

  九思,嘉靖初犹在,所为《碧山乐府》,于雄爽中时有“翩翩佳致”(《衡曲麈谭》)。其豪放苍莽之作,与康氏固势均力敌,未容轩轾于其间也。例如《水仙子》:

一拳打脱凤凰笼,两脚蹬荆虎豹丛,单身撞出麒麟洞。
望东华人乱拥,紫罗襕老尽英雄!
参详破邯郸一梦,叹息杀商山四翁,思量起华岳三峰。

冯惟敏

  冯惟敏《海浮山堂词稿》,小令、散套,皆喜用俗语俚言,而以苍莽雄直之气行之;其魄力之大,殆可凌驾康、王;而王骥德诋其“直是粗豪,原非本色”,殊不可解。冯氏散曲,包罗万有,颇似词家之辛弃疾。其诙谐玩世之作,本色语尤多;其激壮苍凉处,读之又能使人神往;所谓“豪辣灏烂”之境,冯氏差足当之矣。节录《徐我亭归田》大令(冯集称套数为大令)之前三段,以见一斑:

[正宫端正好]跳出了虎狼穴,脱离了刀枪寨,天加护及早归来。
甫能撮凑到红尘外,总是超三界!
[滚绣球]碜可查荆棘排,活扑刺蛇蝎挨,打周遭挤成一块,唬得俺脚难挪眉眼难开。
一个虚圈套眼下丢,一个闷葫芦脑后摔。
躧着他转关儿登时成败,犯着他诀窍儿当日兴衰。
几曾见持廉守法躲了冤业?都只为爱国忧民成了祸胎!
论甚么清白?
[叨叨令]见了个官来客来,系上条低留答刺的带。
又不是金阶玉阶,免不得批留铺刺的拜。
恰便似天差帝差,做了些希留乎刺的态。
但沾着时乖运乖,落得他稽留聒刺的怪。
兀的不碜杀人也么哥!兀自不碜杀人也么哥!单看你胡歪乱歪,妆一角伊留兀刺的外。
[脱布衫]谢天公特地安排,感吾生苦尽甘来。
热还了蝇头利债,再不把文章零卖。

王磐

  王磐生富室,独厌绮丽之习,雅好古文词(《尧山堂外纪》)。王骥德称其散曲为北词之冠,谓其“俊艳工炼,字字精琢,惜不见长篇”(《曲律》)。磐善诙谐,兼工讽刺;虽同用北调,而作风与上述三家,截然不同;在元人中,于乔、张为之。江盈科谓其“材料取诸眼前,句调得诸口头。其视匠心学古,艰难苦涩者,真不啻啖哀家梨也”(《雪涛诗话》)。录《满庭芳》“失鸡”一段:

平生淡薄,鸡儿不见,童子休焦。
家家都有闲锅灶,任意烹炮。
煮汤的贴他三枚火烧,穿炒的助他一把胡椒,到省了我开东道。
免终朝报晓,直睡到日头高。

  上述四家,在明曲北调中,分据文坛,足以领袖一代。此外如常伦之悲壮艳丽,风格在康、王间。杨循吉以吴人而为北调,亦复潇洒有致。杨慎夫妇,并工散曲。《衡曲麈谭》称:“杨升庵颇有才情,所著《陶情乐府》,流脍人口。但杨本蜀人,调不甚谐,而摘句多佳。杨夫人亦饶才学,最佳者如《黄莺儿》‘积雨酿轻寒’一曲,字字绝佳。杨别和三词,俱不能胜,固奇品也。”慎父廷和,有散曲集名《乐府遗音》,风调近张养浩《云庄休居乐府》。是杨氏父子夫妇,直以散曲世其家矣。录杨夫人《黄莺儿》“雨中遣怀”一段:

积雨酿轻寒,看繁花树树残,泥途满眼登临倦。
云山几盘,江流几湾,天涯极目空肠断。
寄书难,无情征雁,飞不到滇南!
(案此曲亦见《南宫词纪》,以王骥德列慎于北调作家中,特为附及)

《中国韵文史》: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零二年版。
听琴斋主人制作(更新于二零一七年四月六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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